某点文小花仙(十)
四方神君齐聚神殿,昊天眉心拢起,语气沉重地将玉翎卷轴所历世界一一道来。
听到卷轴世界中自己被法阵焚毁肉身,玄霜神色莫名,“你可确定,只有他一人?”
“确实只他一人”,昊天十分笃定,他的语气逐渐放慢,带着些许疑惑,“不过,我实在是想不明白,他为何有那般毁天灭地的能力?”
竟然生生搭上他们四个才足以平息。
可惜,玉翎在卷轴世界里从未见过那人,无法据此排查。
“前些天我遇见过一行踪鬼魅之人”,玄霜垂眸回忆着,“他潜伏在暗处一路跟随,被我重伤后,撕裂虚空而逃。”
“他甩出的气刃刮伤了我的脸,一时之间无法愈合”
玄霜的话淡淡的,却在其余三位神君心里掀起惊涛骇浪,让他们齐齐变了脸色。
龙是天地孕育而生的生灵,有神魔两性,三界再无比龙更加强悍的存在了。
若是硬要说有的话,那便只有天道。
如果是天道所为,他们无论如何挣扎,也只是负隅顽抗。
就像倾泻而下的洪流,不会因为河床中的几块巨石改道。
仙界局面倒还有转圜的余地,可玄霜的结局该如何改写?
“你们看过我的命线,”玄霜冷静地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命运,“我命中有一死劫。”
“若是天道执意如此,我只能拼死一搏。你们不用牵涉因果,以仙界众生为要”
……
“哎呀,你怎么整天都待在阁楼里捣鼓,又没人催你!”若芙咋咋唬唬地进门时,阿怜正抱着琉璃樽,比划着最后一块碎片。
她的指尖动作不停,裙摆在地上铺开,似一樽柔美的玉人。
若芙一骨碌坐在阿怜身前,托腮安静地端详她片刻,“瞧瞧,你眼下都发青了,出去见见天光吧!”
阿怜笑着摇摇头,“我知道,可我想早点把神君的法器修好”,提到玄霜,她的目光变得温柔而坚定。
若芙一个激灵,突然结巴道,“阿怜你……你不会喜欢玄霜神君吧”
这么明显吗?
阿怜微微垂头,散落的发丝扫过白皙的锁骨,她轻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怯,“对,我喜欢神君”
“所以我想早点把琉璃宝月樽修好,这是他的本命法器”
“你你你……”若芙震惊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神君他有喜欢的人吗?”阿怜将发丝撩至耳后,目光有些闪烁。
“应当没有,”若芙呆滞地思考着,“据说神君几万年来都是独身一人”
“不过这两百年瑶光公主……”,若芙一时口快,反应过来后连忙捂住嘴小心翼翼地看向阿怜。
“然后呢?”在她的视线里,阿怜仍是极美,只是动作却有些坚硬,显而易见地囿于某种名为‘嫉妒’的情绪。
“我想知道多一些,请告诉我”,她殷切地要求道。
若芙犯了难。
若是一五一十地说出来,她怕阿怜伤心;可若是有所保留,阿怜似乎也不会高兴。
半晌,她迟疑地开口,“玄霜神君避世不出,瑶光公主百岁生辰宴时一见到他,便倾心不已”
“这两百年,瑶光公主来访龙宫很多次,却不是次次都能见到神君”
“一次她见不到神君,便在龙宫大闹一场,而后私自下界。”
“是神君亲自抓她回来的。”
……
榻上的仙子已经熟睡,她怀中抱着的琉璃樽只缺一块残片,感受到主人的靠近,欣喜地盈盈闪着光。
玄霜静立在她的床榻之侧,宽大的云纹袖袍垂落,掩盖住万千心思。
不知是多久开始的,只要看着她,杂乱的心绪就能被抚平。
或许是她俏皮而无辜地看着他,说‘见你一面真不容易’的时候。
或许是她抱着宝月琉璃樽,模样认真地自言自语“这对神君很重要,一定要快点修好”的时候。
又或许更早,在她害怕又恼怒地躲在阴影里,颈枕旁放着的仙书却明显被翻过很多次的时候。
生为霜龙,他活了万岁之久,看遍世间聚散无常,虽然日趋冷淡,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情绪起伏。
命书断言他有一死劫,大佛金仙也以此批命。
他曾生过疑惑和怨怼,难道他的生死早已被决定好了吗?
如果已经被决定了,又是谁决定的?
可往日万种情绪,唯独没有‘惧怕’一说。
就算是天道想灭他,他也能争上一争,最坏不过消散于天地间,反正他也活得够久了。
但是,今日昊天神殿所闻,却让他心中笼罩上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,久久不散。
如果他在未来的某日注定有一死,那便意味着,今后每见她一天,便少一天。
他实在舍不得。
以前他期待着,那命书里拼命向他靠拢的,怪异的命线所指向的是她。
现在又害怕真的是她。
如果他注定有一死,他希望阿怜的命线与他毫无干系,希望她健康无虞地活着。
离开昊天神殿后,他突然很想见阿怜,想看她笑得弯弯的眉眼,因满足而微微上扬的唇。
心里想着,便也这么做了。
玄霜静静凝视她恬静的睡颜,像是要把她牢牢刻在心间。
良久的静默中,她似乎做了什么不好的梦,一双黛眉蹙起,淡粉色的唇微张,似是低声说着什么。
他抑制不住地俯身凑近去听,银色的发尾垂落榻上,与黑色的发丝密切交缠。
不甚清晰的梦话伴随着湿热的气息涌入耳中,“喜欢你……”
玄霜浑身一颤,瞳孔放大。
“喜欢你……”
高大的背影僵住,紧接着风也似地逃开了。
玄霜离开后,阿怜睁开眼,哪里还有半分睡意。
她压下心头隐隐泛滥的狂喜,想起此前的患得患失,不由鼻头一酸,不争气地落了几滴泪。
为什么半夜前来?
为什么侧耳听她梦呓?
哪怕今后不能住在玄霜殿,她今夜也一定要问个清楚。
……
寒池上笼罩着一层迷蒙的雾气,冰冷的水流无声拂过细密的鳞片,身体的躁动逐渐平息,心里弥漫开来的酸涩却越发明显。
他明白,那句模糊的喜欢不是对他说的,是对玉翎。
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,她在凡间时便倾心于他。
怕是一修好宝月琉璃樽,她就会迫不及待地离开玄霜殿,去找他双宿双栖了。
眼角隐隐有些潮湿热意,玄霜将身躯完全浸没在寒池之下,心道这样也好。
若往后他真的出了什么事,还有人护着她。
“神君!”似乎有熟悉的呼声隔着水层传来。
玄霜睁开巨大龙目,是幻听吗?
像是得知他所想,那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,一连串炸响在他耳侧。
“神君!”
“神君!”
“神君!”
“你出来!”
“你快出来!”
他看见水面模糊的倒影,不可置信瞪大双眼。
巨大的龙身破水而出,雪白的犄角向后延伸,长长的须髯无风自动,铺天盖地的阴影落下。
龙的巨目紧盯着站在寒池边抱着胳膊瑟瑟发抖的少女。
少女的身影在巨龙的衬托下依旧渺小极了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玄霜神君的真龙身,但这一世,神龙的眼里只装得下她一人。
她仰着头,眼里含泪,哽咽道,“神君,我喜欢你”
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,她的声音有些颤抖:
“你呢?你也喜欢着阿怜,对吗?”
神龙化作人形向她奔来。
阿怜上前几步撞进他温热的怀里,紧紧揽住他的腰身,听见他胸腔沉稳有力的心跳灼热而滚烫。
玄霜将阿怜按在怀里,呼吸紊乱。
“对,我也喜欢着你,阿怜”
两双被泪水泅红的眼对上,其中包含的情绪还未完全宣泄,便不受控制地互相吸引着,逐渐贴近。
呼吸交缠,鼻尖相抵。唇瓣轻启,缠绵悱恻。
寒池之上的雾气逐渐散去,清晨的阳光冷冽,照得湖面波光粼粼。
雪白的霜龙一飞冲天。
若仔细看去,便见龙首上坐着穿一粉色裙子的小花仙。
法阵结界稳稳护着她,纵使霜龙疾行,她的周围也无一点风声。